盛世悲歌——全国统编高中语文教材《春江花月夜》解读
摘要
关键词
正文
我曾在一文篇里写过,语文老师,自己必须是一个思想者。面对教材中的文本,特别是那些内蕴丰厚情感饱满的作品,作为教师,自己必须要能探究思索,作出深刻而富有创造性的解读。这样说,并不是要我们去把学生都培养成思想家,而是因为,我们在课堂上需要引导学生对文本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探索,以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与思维品质,提升学生的语文核心素养。如果我们老师自己对作品的理解肤浅,解读庸泛,那上述教学目的根本不可能实现。还是那句老话,己之昏昏,是不可能让人昭昭的。
本文尝试对高中语文统编教材“选择性必修”上册的《春江花月夜》进行“自以为是”的解读,希望能使之成为一个“例子”,对偶然间能够翻看几眼本文的读者有所助益。
张若虚此诗“孤篇盖全唐”,是诗中“顶峰中的顶峰”,对它的解读篇什与观点,何止以千万计。选入高中教材,让学生学,那么作为教师,如何去教它?如何教好它?把古人今人的解读一股脑儿搬来告诉学生吗?这样做,正好显出一个教师的懒惰与平庸。这当然不是说别人的东西不可以用,而是说不能只是搬用,却没有自己的思考与解读。
我以为,解读此诗,重点在下面两点。
一、华美的语言特色
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语言华丽而优美,这谁都知道,用不着多说。本文要说的是,张若虚这首诗华丽优美的语言特色是怎样形成的,或者换句话说,这种语言特色源自何处。
要弄清这个问题,就必须搞清楚张若虚所处的时代,其诗歌大环境,还有那个时代与前代诗风的传续关系。熟知诗史的人都了解,自南朝至隋而唐初,诗坛流行一股绮靡之风,语言雕琢华丽而内容空洞甚至无聊。最先改变这种诗风的,应是“四杰”与陈子昂,张若虚因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成功,也算是其中之一吧。但张与“四杰”、陈子昂又不一样。“四杰”与陈子昂传续的是“诗经”、曹操、北朝乐府等的质朴刚健之风,张一方面显然是承继了隋至初唐华丽的语言特色,一方面又将其升华为一种“华美”。就《春江花月夜》的内涵而言,又是在华美的外壳里装入了深邃的思索,厚重的情感。这种不同于“四杰”与陈子昂诗风的形成,除语言形式的承继之外,也与他所处的文化环境、地理环境有关。“四杰”与陈子昂要么出生北方中原,要么长年生活于北方中原,陈子昂还曾从军边塞。他们所处的文化与自然地理环境,与张若虚长年生活的“吴中”大相迥异。在唐初绮靡之风与“吴侬软语”、江南丽景的浸泡下,张若虚诗歌语言的华美便是再自然不过了。
顺便说一下,对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语言特色作出这样的解读,其本身并非我们教学中的重点和目的。我们引导学生认识这一点,是让学生养成一种凡遇某种现象都要去理一理来龙去脉的习惯。这样的习惯无疑是极好的,非常有利于学生提升思维能力与思维品质。
二、思索与抒情的“盛世悲歌”特色
曾听过不少老师讲授《春江花月夜》,他们在课堂上讲解、引导学生思考的内涵,大都是其幽美邈远,迷离朦胧的意境,富有哲理意味的人生感慨和真挚动人的离情别绪。当然,这些都是对的,是必要的。但读多了,教多了这首诗,总觉着只到上述几点就止住的话,便并未触及张若虚写作《春江花月夜》当时内心世界的最深处,也未能把握此诗的最为独特之处。
关于张若虚其人,史料只存些只言片语。如《旧唐书.贺知章传》中有一句:“若虚,兖州兵曹。”(据现在许多研究者言,这个小小的“兖州兵曹”张若虚并没有做多久。)《全唐诗》中说他与贺知章、张旭、包融号称"吴中四士",文词俊秀。唐郑处诲《明皇杂录》有“天宝中,刘希夷,王昌龄,祖咏,张若虚,常建,李白,杜甫,虽有文章盛名,俱流落不遇,恃才浮诞而然也”的记载。(“恃才浮诞”几个字用在杜甫身上有些冤枉)其余不多的有关张的记载大抵简而又简。张的生平,写作《春江花月夜》其前其时到底经历了些什么,均已无从考证。
这些记载中,只有郑处诲《明皇杂录》里那句“流落不遇,恃才浮诞而然”几个字,能让人浮想联翩。基于此,我们不妨来一个也许符合实际的假想与解读:
我们姑且设想,作《春江花月夜》的那个夜里,张若虚是从一场盛大的夜宴中溜出来的。
这是春夜。这个季节里,云是淡的,风是轻的,花是艳的,水是暖的。江边,月色朦胧里,烟气氤氲中,安详似一场好梦。天地间一切都那么美好,如这刚刚蓬勃起来的大唐江山。
他的背后,华屋高耸,无数的大红灯笼辉映着朗朗乾坤;屋内乐声悠扬,舞袖飘飘,歌女如花,装点这清平世界;权贵满座,名士云集,让人末饮先醉的酒香使空气变得浓稠,红烛映照下琥珀琼浆的斑斓让人目炫。
他因是所谓“吴中名士”而被邀请。他心里明白,除了几句诗文,自己一无所有。就像这宴会是升平世界的点缀一样,他只不过是这场宴会的点缀。
席间,只有他闷头独饮。有一个声音固执地在他心中响着,呼唤他离开眼前的一切。于是,在满堂夜光杯推来碰去,葡萄美酒洒得满桌满地时,他悄然地离开了,走向了江天一色纤尘不染的空阔世界。
凉风扑面,让他头脑清醒;然而,迎面撞来的,是悠悠无尽的江流,浩渺无边的天宇,是自有盘古以来就孤独在那儿的月轮。天,有多大?那轮孤月,什么时候就悬在了天际?这天地间的日子,到底有没有一个尽头?没有人知道。而一个人一生的长度,他清清楚楚地知道。短短的几十年,竟有那么多人还要受生计之累、相思之苦。这种累与苦代代如此,似乎并无穷尽之日;短短的几十年,也竟还有那么多的虚情假意,那么多的蝇营狗苟,那么多的明争暗斗。那些美丽,却总是惹人伤心,总如碣石潇湘般天遥地远,总如梦里的闲潭落花样不可触及。人啊人,赤条条来这世上走一遭,你到底想带走些什么?
他幼稚如孩童,迷醉如疯汉,不停地向着令人敬畏的上苍叩问。假如此刻,有一个人从那酒香浓稠的华屋走出,他的神态模样,定是很可笑也很可怜了。但是,没有。哪怕是一个骂他愚蠢笑他幼稚的人也没有。江天之间,只有一个他。
他喟然长叹。那叹息声让江流两岸的一切,都凄迷起来,萧索起来。
解读至此,我们应该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,《春江花月夜》美则极美,然而,它却是一首大唐繁华时代的“盛世悲歌”。人生之短暂,个体在天地间的极度渺小与孤独,生计之累,世路之艰,相思之愁,离别之苦,尽在其中。这些,才是这首诗的本质内涵,是张若虚那时那刻真实的内心世界。这也应是《春江花月夜》这首诗独特的价值所在,是它能“孤篇盖全唐”的真正原因。
其实,说起“盛世悲歌”,并非张若虚所独有。从某种角度说,它甚至是一种常见现象。这样说,可能有人会不舒服,但确是事实。我们见惯了“乱世悲歌”,但千万不要以为“盛世悲歌”就只是个例。
试想,自古以来,“恃才浮诞”而青史留名的人有几多?不说别的,就拿这初唐到盛唐的繁华时代,从王勃、陈子昂到骆宾王以至李白,哪一个不是被迫以自己的人生演绎着“盛世悲歌”?王勃因为一篇玩笑文字《檄英王鸡》惹得龙颜大怒,被赶出长安,回到蜀中家中窝了很多年不敢出来,后来去交址(今越南)找父亲,在南海上遇风暴船毁人亡。好好一个年纪轻轻的天才,就这么夭折了。陈子昂呢,初唐时名震天下,然而职位不过是个兵曹,也就比普通士兵高一级吧。仅因为对一场对外战事和上级的意见不一致,便被逐到了遥远的边塞。孤凄郁闷的陈子昂只好在蓟北楼上独自怆然泪下了。骆宾王如何?据《唐诗三百首新注》记载,骆宾王任侍御吏时“因贼罪下狱”。这个“因贼罪”真是极其奇特,莫名其妙。后来有学者研究,原来,真正原因是这个骆宾王不知好歹,对武则天当政极是不满,老写文章讽刺,得罪入狱。武则天当皇帝当得如何这里不去讨论,倒是骆宾王从此便开启了自己不可逆转的悲剧人生,,则为铁定的事实。骆宾王后来反武的事谁都知道,这里就不再啰嗦。
应该不用再列举了,够了。
可能有人会问,教学中让学生思考这么深的问题有必要吗?学生能理解吗?是的,引导学生思索这些,很多学生可能不懂或似懂非懂,但这样做是肯定有必要的。问题最后的结论学生懂不懂不是重点,告诉学生品读文字要有自己的见解才是目的。一个学生,养成了凡遇问题都想着要有自己独到见解的思维习惯,对他一生都是有利的。
在得出“盛世悲歌”的结论之后,再引导学生联想一些同类的历史人物(或事件),如上述的陈子昂、王勃、骆宾王等,并做出比较,这样可以拓宽学生的知识视野。长期这样做,还可以让学生思考问题的时候思路开阔,同样对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,提升思维品质有着极大的好处。同类联想与比较,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法。
我想,这些,便是我们作为老师对教材文本作出自己有创见解读的用处所在吧。
最后再说一次,我们无意也绝不可能把所有学生都培养成有深刻思想的人,但在教学中,在解读教材中的篇章(尤其是名篇)时,有意识地把学生的思维往深处引,引导鼓励他们有自己的见解,并大胆发表自己的见解,这是很有必要的。我还想,这种自己的见解,应该就是学生将来具备创新能力的前提吧。
古语云,名师出高徒。那么,若是“庸师”呢,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?还是回到文章开头的话吧,语文教师,自己必须是一个思想者。作为一个思想者的语文教师,他的课堂教学才会成为“艺术”。思想平庸,当了老师,也只会一辈子是个“教书匠”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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